谈女医浑身一颤,伏身更低,连声“陛下息怒”都不敢说出口,只恨不得自己顷刻间变成一条小虫子,就这样悄悄地爬走。
门外恰巧有一位尚食局的女官,端着今夜陛下原说要用的滋补膳品前来。听到内里传出的怒斥,吓得脚下一软,险些打翻托盘。她僵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脸色煞白。
顺天帝少有如此失态之时,发泄了一通,终于和缓过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,再睁开眼时,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冰冷,只是那冰冷之下,依旧余怒未消。
“罢了。”她挥了挥手,声音恢复了平稳,却比方才更显疏淡,“事情乱了这样久,也该……回到正轨了。”
她看向依旧伏在地上的谈女医,目光锐利如刀:“你日夜伴着晋阳,她的心思,你应当最清楚。你要记住自己的本分——先是朕的臣子,是太医署的女官。该如何做,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,几乎是明示了。
谈女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她重重叩首,立即应道:“微臣……明白。微臣定当谨守本分,尽心竭力,为陛下分忧,为殿下调理凤体。”
“很好。”顺天帝不再看她,目光转向门口,“传膳吧。”
那僵立在门口的女官如蒙大赦,连忙端着托盘,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,将几样滋补菜肴与汤品,一一摆放在御案旁的矮几上。
顺天帝起身,移步过去,开始用膳,姿态平缓,仿佛方才那场动怒从未发生过。
谈女医依旧跪在原地,直到顺天帝用完半碗汤,淡淡说了句“退下吧”,她才敢起身,躬着腰,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。
踏出那扇厚重的门,秋夜的凉风一吹,谈女医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shi了大半。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御书房,又想起长公主府中那位看似骄纵、实则愈发难以捉摸的殿下,心中一片冰凉。
陛下的意思,再明白不过。
记忆恢复之事,要“可控”,要“有用”。
而殿下的婚事,乃至殿下本人……都必须“回到正轨”。
可这个“正轨”是什么?由谁来定?
谈女医不敢再想下去,拢了拢衣襟,匆匆消失在宫道浓重的夜色里。
宫中之事,长公主殿下却仿佛分毫未知。
群芳宴之后,她更是无拘无束,仿佛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滋味。
于是流言如同春日里无根的飞絮,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,不过日的光景,便已飘满了京城的街巷茶楼。
“听说了吗?长公主殿下前几日在群芳园,将那些世家公子、他国王子,全给撅了回去!一个没瞧上!”
“岂止是撅回去?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宫里当差,听说那三位内定的人选,都跑到陛下面前磕头请罪,说自己配不上长公主殿下呢!”
“啧啧,长公主殿下这眼界……怕是高到天上去了。”
“眼界高?我看是心气儿高!你们没听说吗?殿下不选新驸马,是因为府里养着好几个极得宠的男宠呢!前儿还有人瞧见,殿下亲自带着他们去西市逛,买了好些新奇玩意儿,那做派……啧啧!”
“真的假的?殿下不是对前驸马情深义重吗?”
“情深义重?那是做给外人看的!要不怎么叫‘故剑情深’呢?旧的‘剑’挂在墙上当个念想,新的‘宠儿’搂在怀里才是真快活!”
“哎呦,这话可不能乱说……”
“怎么是乱说?有人亲眼所见!那男宠一个个生得,比画上的仙童还俊!殿下还亲手给其中一个挑簪子呢!”
倒也有人为长公主殿下说话。
“可是你不知道吗,那个不就是最得宠的,与昔日展大将军最相似的那个么?我听别人说,长公主殿下只爱展驸马,如今驸马不在了,长公主殿下绝无再选夫婿之心,便只宠着那些个与展驸马长得相似的,怎又不是‘故剑情深’了呢?你们也忒没道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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