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天刚亮透,李婆子就匆匆进了院门。钱婆子正在灶房烧水,听见动静迎出来,两姐妹一碰头便进了正屋,门帘撂得严严实实。
正屋里嘀嘀咕咕、叽叽喳喳响了好一阵,偶有几句漏出来,什么“来不及了”、“就得今天”之类的话,隔着帘子听不真切,只隐约觉得事态紧急。李婆子说话间还时不时透过窗子朝院子里瞟一眼,目光在陪着馒头玩的曾三栋身上停了又停,跟掂量什么物件似的。
约莫小半个时辰,李婆子走了,钱婆子掀帘出来,脸色有些凝重,叫了曾三栋进去。正屋里门关上,钱婆子把李婆子带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:
南城有户姓陈的人家,祖上做过小官,家底殷实,膝下就一个独生女儿,年方十七,前两月托李婆子刚定了一门好亲事,男方是隔壁县的秀才,两家都在筹备喜事,眼看过几日就要过门拜堂了。谁料昨日那姑娘去城外庙里还愿,途经一条小河沟时失足滑了下去,等人捞上来早已没了气。好好的喜事转眼成了丧事,老两口哭得昏天黑地,可哭完了又不甘心——就这么一个闺女,连门都没出就没了,别说留后,连个念想都没留下。
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,老两口竟动了配冥婚的念头。原本一般的配冥婚不过是走个过场,找个夭折的男尸合葬一处,牌位上凑一对就成了。可陈家老两口偏要实打实的——他们想的是,让女儿真正的“圆房”,把Yin阳交合的事做齐全了,好歹留一缕魂魄、一丝血脉,到了那边儿也算有个传承。所以必须要一个活生生的男人,而且绝对不能作假,必须真洞房,人家那边是会验的。
李婆子接了这桩差事,找了几个老弱病残的送过去,陈家一律看不上。老两口发话:不要粗鄙的,要读书人、斯文相,清清秀秀才配得上我女儿。可这东京城里头,哪个斯文读书人肯去配这种冥婚?李婆子仓促之间跑断了腿都没找着人,陈家那边急得火烧火燎,说天气热,尸身不能久放,今日之内必须敲定,今晚就得办!
李婆子实在没辙了,最后想起了曾三栋——虽说不是正经读书人,可洗干净了换上件学子衣裳,再加上这一个月养下来,不但看着眉眼斯文憨厚,身子骨也壮实了不少,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,混一混多半能蒙过去。李婆子跟钱婆子商量了那么久,把前因后果说尽了,最后撂下一句话:“这活儿接不接,全看三栋自己吧。。。”
钱婆子说完了,沉默了一阵,看着曾三栋补了一句:“我不逼你。。。也不多说什么,这种事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曾三栋坐在圈椅上一动不动,手攥了拳头一下一下敲着,那日折腾了一整夜的腰才刚刚歇踏实。。。窗外传来馒头咯咯的笑声,他循声望去——那孩子正撅着屁股蹲在院子里,又在拿一根小棍子戳地上的蚂蚁,嘴里咿咿呀呀自言自语,小脸晒得粉扑扑的,日头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了一小团暖暖的影子。
曾三栋看了好一会儿,开口了,声音平得像井水:“多少钱?”
钱婆子顿了一下:“陈家出十五贯。。。李婆子说了,这桩事她的佣金一分不要,只要这事儿能办成了,全让出来——加在一起,二十贯。”
曾三栋没再说话。他脑子里转的是二十贯——在东京城里能租一间大屋子住上一年,能顿顿吃上白面炊饼,能给馒头买新袄子,能请好郎中抓不掺假的药。若是回老家,二十贯能买好几亩地,能盖两间新瓦房,能重新立起一个家。可如今这家就只有他和馒头了,爹娘、大哥一家、二哥、媳妇,九口人剩了两口,他就是这两口人的顶梁柱,他撑不住,馒头就没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钱婆子以为他不愿意了,正要开口说“算了”,曾三栋忽然点了点头:“。。。我去。”
傍晚时分,曾三栋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布直裰,头戴一顶软脚幞头,腰间系了条月白丝绦。衣裳是李婆子临时从成衣铺子借来的,长短倒是合身,就是料子太新,穿在身上硬邦邦的,像套了一层别人的皮。李婆子绕着他转了两圈,拿手指把他额前的碎发拢了拢,又往他脸上扑了些粉遮了遮疲惫的脸色,左右端详了片刻,满意地点头:“行了,乍一看真像个赶考的秀才。”
陈家宅子里挂满了白绸灯笼,却又在廊柱门楣上贴了大红的“囍”字,红白相映,刺目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正厅既是灵堂又是喜堂: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,棺前却点着一对粗如儿臂的红烛,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,把满屋子白幡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无数只招魂的手。
曾三栋换上了一身绛红色的吉服——被人引着在灵前行礼。仪式冗长而沉闷。曾三栋被一个司仪模样的老翁引着,先在灵前行了跪拜礼,又捧了牌位对着棺材三叩首,接着是焚香、奠酒、上供、烧纸,一圈一圈绕着棺材走,每一步都有人在他耳边低声提醒,“向左”、“右转”、“跪下”、“再拜”。他像一具提线木偶,机械地抬腿、弯腰、磕头,膝盖磕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闷闷地响,香烛的烟熏得他眼睛发涩,可他眨都没眨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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