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眉宇紧紧蜷着,眼睫乱颤,睡得并不踏实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咖啡店里,谢宜年局促地扣掉手上的黑茧,他低头望着桌下,发现少年的裤腿短了一截,十八岁正是窜个子的年纪,谢宜年依稀记得,上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个稚嫩的学生样。
一年多过去,少年个头与心气齐长,谢忱海一身校服,袖子为了耍帅卷到小臂,书包也不会好好背,只挂个单肩,眉间的不耐张扬地浮于表面,一看就是班主任最头疼的哪一类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谢宜年被儿子冲了一句,也没恼,服务员端上一块切角蛋糕,他往前推了推:“吃吧,草莓味的,爸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。”
“早就不爱了。”谢忱海连叉子都不愿意碰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寺庙檐下香烟缭绕,住持诵经持咒,杨柳净水挥洒在小小的貔貅上,谢宜年磕完三个响头,恭敬地接过,用软布包裹严实,装进盒子里。
他出了庙堂,电话那头声线微弱,儿子竟然带着哭腔,他听说前妻的母亲因病去世,谢忱海连夜赶回去奔丧,算算日子,今天应该是头七。
“小海,别难过,人都是要走的,我总有一天也会走,真有那么一天,你就还当我在外面玩儿,或者找了个人间仙境隐居了。”
他的安慰很还是哄小孩的方式,谢忱海听完,无奈地笑了一声,“别说什么死不死的,你回来吧,有你住的地方。”
“很快,就这两天。”他说。
“你什么时候从羌塘回来?”
“老惦记我干啥,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。”谢宜年用牙磕开酒瓶盖子,“你要是找不着老婆,我就不回来了。”
“还带这么威胁的?”谢忱海哭笑不得,“不回来你还想去哪?”
“我愿长眠于一望无际的神仙乡——”谢宜年酒意上头,摇头晃脑地捻着杯子yin唱,谢忱海说他像个傻子,他就端起个父亲架子,喋喋不休地说他要挑战自然的鸿鹄志。
走调的唱腔渐渐远了,谢忱海鼻尖泛痒,他忍耐了一会,艰难地掀开眼皮,阿旺额头抵在他鼻尖,像寻了个归宿,气息平缓,睡相安详。
全身没一块骨头听使唤,他的下颌骨结结实实挨了阿旺一拳,牙龈都是肿的,谢忱海扶着腰,往后挪了几寸。
他一动,阿旺就醒了。
“你小子下手够狠啊。”谢忱海讲话牙酸,他抽着冷气,张口还是混账话,“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你的,和你待在一起,不是上面疼,就是下面疼。”
阿旺见他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一颗悬着的心终是落回肚子里:“对不起。”
“又是道歉。”谢忱海恨铁不成钢,索性翻了个面,不再看他。
“你梦到什么了?”
“还能是什么?老头又托梦了呗。”
“他有说需要什么吗?”
“他来找过我很多次,但他什么都不要,倒是——”谢忱海努力回忆,突然顿悟,“倒是经常催我找老婆。”
“……是你总放不下。”阿旺无奈,“回去后我替你供灯。”
“用不着,等把你们一个个安全送回县城,我就回上海,给老头扫扫墓、烧烧纸,实在不行就请人超度一下,让他别再缠着我了。”
谢忱海背对着他,阿旺很久没再说话,帐篷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风声,他以为阿旺睡着了,把头往睡袋里缩了缩,保暖垫簌簌作响。
阿旺又靠了过来,脑门贴在他背后。
“我今天要是不拦着你,你就真下去了。”阿旺的声音被布料裹住,“谢忱海,你什么时候能在乎在乎自己。”
谢忱海沉默了一会,“我既然能下去,就说明我能确保安全,就算我死了,那也是我自己活该。”
“你这样……”阿旺吞吞吐吐地说,“身边的人会受不了。”
“我独来独往惯了,一个月换一个城市,朋友都是一次性的,亲人也没什么联系。”谢忱海掰着手指想了半天,“其实没人真正在意我。”
黑暗中,阿旺又往前挪,“你妈妈很在意你。”
“我妈这个人,上次没和你说明白,她前半辈子被我爸拖着,一直没干出什么成绩,后来离婚了青云直上,她就总说爱情没用。”
谢忱海自嘲地笑了,“她坐到那个位置,眼光极高,不信任、不交心、不留恋,很少有人能真的入得了她的眼,我也不例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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